“下面那些数字如果不肯自己蒸发,就帮他们一把。”
这句话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平淡得像是在讨论该如何倒掉一盆隔夜的残水。
云层之上,冰冷的寒风刮过玄铁铸就的飞舟甲板。屠元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灵茶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桌案上那张微微发烫的玉质地脉图。
就在刚才,图上代表深层通道外围的一个红色阵纹节点,毫无预兆地闪烁了一下,随后彻底断裂成一滩无意义的散沙。这意味着下方某个远古残留的防线,被人用极其诡异的方式掐断了核心逻辑。
屠元并不在乎下面是谁干的。在这片被天道废弃的残脉遗迹里,任何超出常规的灵力波动,在商盟的账本上都只代表着两个字——麻烦。而解决麻烦最便宜的方式,就是把麻烦和制造麻烦的人一起从地表刮掉。
赫连枭站在三步外,用力扣上面前那只一人高的铁皮弹药箱卡扣,发出一声生硬的金属撞击声。
“大人放心,那点残渣,不用脏了您的手。”赫连枭拍了拍铁皮箱冰冷的表面,扯动了一下嘴角。箱子里整齐排列着十二枚深紫色的金属圆筒,那是商盟专门用来清扫盲区的极乐幻香毒雾探测弹。
“这批弹药可是上面刚拨下来的新货,一发的造价就够买下半个荒骨渡口的贱命了。”赫连枭向站在一旁的几名清道犬手下扬了扬下巴,“把发射槽架好。既然地沟里的老鼠不想安分,那就让他们尝尝天上的东西。”
几名穿着重甲的清道犬没说话,沉默地将沉重的铁箱推向飞舟边缘的投弹口。
在他们眼中,下方那些正在废土上艰难求生的底层散修,不过是账面上随时可以被抹除的耗材。
地底深层通道。
双重阵法崩溃产生的倒灌狂风终于平息,只剩下裹挟着恶臭气流的细微哨音在岩壁缝隙间来回摩擦。
李长生站在满地细碎的温控晶体粉末中,左眼眼眶边的黑血已经干涸结痂。他没有去管脚下那具还在无意识抽搐的凡人躯体,视线穿过浑浊的空气,静静地落在百步之外那道被迫现身的身影上。
段无锋的玄色制服被风刃撕开了几道口子,半边脸颊还沾着刚才伪装用的半腐尸水。他依然保持着左手防御的姿态,干瘪的手指显得有些僵硬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阵盘崩溃时反噬的焦黑痕迹。
在这个没有光线的死角里,两人隔着一地异兽的碎骨对峙。
在段无锋百年的底层摸爬滚打经验里,破阵不外乎两种:要么用远超阵法上限的灵力强行碾平,要么用精密的算力抽丝剥茧。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刚才所做的,根本不属于这两种范畴。他只是用一块废晶,像拔掉了一根楔子,让天道规则自己生生咬死了自己。
段无锋浑身的肌肉绷紧,右手中指已经扣住了袖口里最后一张保命的破空符。只要李长生往前迈出半步,或者那口诡异黑棺盖子掀开一条缝,他就会立刻燃符隐遁。
然而,李长生根本没有动。
他那只泛着不规则乱码的左眼,在段无锋身上扫过,就像在看通道边缘一块无用的残砖。没有警惕,没有杀意,更没有乘胜追击的急迫。
只是看了一眼,李长生便移开视线,慢慢转过身去。
这个漫不经心的动作,像一柄钝器,敲碎了段无锋仅存的攻击欲望。
一个敢把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给高阶探员的人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他确信身后的东西连让他转身提防的资格都没有。
段无锋咽了一口混着土腥味的唾沫,心脏在肋骨下重重跳了两下。他原本想要试探李长生底牌的杀意,在这份诡异的无视面前产生了严重的动摇。
“退。”
他在心里快速闪过一个念头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段无锋慢慢放下左手,佝偻的身体一点点向后瑟缩,悄无声息地重新融进了散发着恶臭的尸骸堆里。他需要重新评估这个怪物,在此之前,哪怕前方有天大的诱惑,他也绝不会再冒头。
暗处的窥探感如潮水般褪去,李长生紧绷的脊柱这才微不可察地松懈了半分。
他强压下丹田处那股反噬的钝痛,蹲下身。裴轻语额头上的那一丝金色本源已经黯淡得快要看不见,她的呼吸微弱得连胸口的起伏都几乎停滞。
李长生粗糙的食指和中指并拢,按在她颈动脉跳动的位置上。一丝阴寒的死气顺着指尖刺入她的血管。
“咳——”
裴轻语猛地倒抽一口凉气,像一条被扔在干涸河床上的鱼,身体剧烈弹跳了一下。她趴在青石板上疯狂地咳嗽起来,大口吞咽着通道里浑浊发霉的空气。
“起来,接着走。”
李长生站直身体,没去管她满脸的鼻涕眼泪。前方的死气浓度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,黑色的雾气像粘稠的泥浆一样在半空中缓慢翻滚。刚才阵法崩溃的余波并没有完全散去,那些被搅乱的底层代码正顺着某种隐秘的轨迹,向着通道尽头回流。
这正是他要的机会。
李长生再次睁开那只左眼。窃天体超负荷运转下,视野边缘布满了崩坏的雪花噪点,视神经像被生锈的铁丝勒住。他顶着深处传来的高强度污染辐射压迫,在满屏狂暴扭曲的暗红色乱码中,死死咬住那股回流波段的尾巴。
波段穿过重重死气壁垒,最终在无尽的黑暗深处,汇聚成一个极小、却极其稳定的坐标点。
在这个坐标点的核心,透出了一丝细微的纯金色残光。
那是没有被香火污染的纯净本源。
捕捉到坐标的瞬间,李长生背后那口一直沉闷震动的黑棺,突然安静了下来。
刚才因为死气刺激而拼命向外渗出的暗红血丝,像是在空气中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的残香。厚重的棺材盖停止了向上顶的挣扎,缝隙间凝结的黑色冰霜慢慢化成水滴。
被封印在里面的红绫,那股狂躁得几乎要掀翻理智的饥饿感,获得了短暂的一瞬安抚。对于一个饿了不知多少年的怪物来说,前面那个坐标散发出的气味,比任何活物的血肉都更具吸引力。
“位置对了。”
李长生低声说了一句,手掌重新握紧黑棺的拖链。
裴轻语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,双腿软得像面条。她不敢去回想刚才窒息濒死的恐惧,只能扶着岩壁,拖着沉重的步子,顺着李长生面向的高危腹地艰难挪动。
就在地底的灵气坐标刚刚被确立的同一时间。
头顶上方那不知有多厚的岩层深处,突然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嗡鸣声。
声音发乌,带着某种机械运转的律动。紧接着,整条通道的岩壁开始持续震颤,大块的碎石和细密的灰尘从穹顶的缝隙中簌簌落下,砸在青黑色的石板上。
裴轻语惊恐地抬起头。
一丝不属于地底死气的暗紫色雾气,如同活物般顺着头顶上方的排风裂隙,被高压强行挤压了进来。
雾气中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奇特香味。
极乐幻香。
高空云层被彻底撕裂,商盟投放的毒雾探测弹已经如同重锤般砸落,直接覆盖了遗迹上方的所有外围地表。
那股紫色的毒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渗透,将外围的残存退路一寸寸封锁锁死。旧秩序的清洗向来不问缘由,它只负责把这片区域变成没有活物的死地。
李长生抬起头,那只泛着乱码的左眼冷冷地盯着头顶飘落的紫色粉尘。
外部的生存空间被高维机器彻底锁死。留给他们的,只剩下前方那条充斥着致命死气的绝路。
